電視劇《山海情》的成功意味着什麼?

2021年02月05日09:08

來源:文匯報

  逾18萬人打出9.4的高分,現實主義創作的藝術價值和社會價值再一次得到了確證

  電視劇《山海情》的成功意味着什麼?

  卞天歌 邵嶺

  電視劇《山海情》收官至今,掀起的收看和評論熱潮仍在繼續將其口碑不斷推高。其成功的意義不僅是在社會大眾的審美日趨多元、文藝產品的樣貌日趨豐富的當下,再一次確證了現實主義創作的藝術價值和社會價值,同時也為現實題材影視創作提供了一條堪為範本的路徑。

  《山海情》喚醒了年輕人血脈深處的鄉土情懷,為他們提供了一次難得的精神尋根之旅

  這裏所説的現實主義創作指的是由趙樹理、柳青、路遙等人民作家承傳而來的社會主義文藝傳統,延至當下則表現為以堅定的人民立場深扎於火熱生活、以動情的筆觸描繪吾鄉吾土的真實民間、以深刻的歷史變遷體驗書寫平民史詩的創作追求。

  這一脈傳統所確立的現實主義創作範式與美學原則在我國文藝史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電視劇史中亦有體現。從上世紀90年代初的《籬笆·女人和狗》等農村題材三部曲,到新世紀後的《希望的田野》《老農民》《平凡的世界》,這些作品以“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識到的歷史內容” (恩格斯語)、根植鄉土的厚重情感與散發泥土芬芳的樸素美學打動了幾代觀眾。

  然而,近年來人民文藝現實主義創作傳統卻遭遇着阻梗與斷裂。隨着大量資本介入影視行業並斬獲話語權,擴大市場、獲取盈利成為部分影視創作的首要目標,觀看行為也隨之被置換為消費行為。在現實題材領域,嚴肅、深沉的現實主義劇作被更易激發社會討論並以此推廣營銷的“話題劇”擠佔了播映空間。在市場收效未卜的情形下,聚焦重大主題的現實題材作品被想當然地認為與廣大收看主體絕緣。

  《山海情》的火爆讓很多人感到意外,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出於這樣的原因。該劇不僅是一部扶貧題材電視劇,而且是一部懷抱着塑史追求的扶貧題材電視劇,展現的是上世紀90年代寧夏西海固地區人民易地搬遷、艱苦開拓的奮鬥史,並以此折射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長達40多年的反貧困壯舉。以今天的市場思維來看,這樣一部電視劇與當下主流收視人羣之間的時空距離,簡直就如同山海之隔。

  但開播之後不久,恰恰是年輕人將其拱上了熱搜。

  為什麼?排山倒海般的彈幕裏藏着答案。對一部分年輕觀眾而言,他們並不是在《山海情》中觀看他人的陌生生活,卻是在回溯自己的個人記憶與家族記憶。事實上,隨着中國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許多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輕人的根脈都在鄉村。他們或在鄉村度過自己的童年、青年時代,或在父輩、祖輩們鄉村經驗的陪伴下成長起來。“都市異鄉人”身份所帶來的認同上的迷失以及靈魂上的漂泊感促發着他們對“根在何處?”產生思考。

  對此,劇中馬得福關於“根”的解讀便顯得意味深長,他勸不願移居的湧泉村民們:“人有兩頭根,一頭在老先人手裏,一頭就在我們後人手裏,我們後人到哪了,哪也就能再紮根。”當下,後人們已將手中的根再紮下,但他們想要的卻是順着這一頭去尋回老先人手裏的那頭根。《山海情》觸發了年輕人關於鄉村的記憶與想象,喚醒了他們血脈深處的鄉土情懷,也為他們提供了一次難得的精神尋根之旅。

  對於另一部分年輕觀眾而言,《山海情》引領他們重新認識、解讀這個五彩斑斕的鄉土中國。一個更加宏闊而縱深的中國在他們眼前打開,一羣更加鮮活靈動的人的命運在他們眼前跳躍。歷史的張力與生命的感染力超越了個體的尋根訴求,貫通起每個觀眾的生命體驗。作品對西北風貌、人情的描摹也超越了個別的地域文化記憶,喚起了各地區觀眾共同感知的集體記憶,與腳下這片土地血脈相連。

  《山海情》讓年輕人對中國共產黨史和改革開放史的宏偉篇章有了更加深切的體認,可貴的家國情懷也由此凝結。二三十年間,閩寧鎮如何由漫天黃沙、通電不成、灌溉困難的“幹沙灘”變成了“金沙灘”?作品告訴我們,西海固人民的埋頭苦幹、扶貧幹部的拼命硬幹與國家扶貧政策的為民請命,缺一不可。在改革的滄桑鉅變中,不變的是壓不垮的中國脊樑。

  “為什麼我的眼中飽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要知曉這片土地上發生過什麼。那麼,由誰來把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事情和正在發生的事情告訴今天的年輕人呢?影視作品正應承擔這樣的使命,將那些深藏民間的苦樂與悲歡、夢想與追求講述給人們,這也將啓示着他們如何走向未來。

  《山海情》讓我們確信,優秀的現實主義影視作品不僅能夠凝聚大眾的審美共識,更能夠凝聚大眾的情感共識,這也是該劇在價值層面所顯現出的獨特意義。

  現實主義作品要真正抵達受眾,不僅要藝術地真實地反映現實,更要將影響現實作為最高目標

  在實踐層面上,《山海情》同樣具有標杆意義,它為當前影視領域現實主義創作提供了一條堪為範本的創作路徑。不能否認的是,在過去一段時間裏,人民文藝現實主義創作傳統之所以在影視領域面臨阻梗乃至斷裂,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其對創作有非常高的要求。這樣一類作品要真正抵達最廣闊的受眾羣體,不僅要遵循現實主義的創作法則,還應秉持現實主義的創作態度,即以嚴肅認真的姿態忠實於現實,藝術地真實地反映現實,並以反過來影響現實為最高目標。

  很多觀眾津津樂道於《山海情》在創制上的匠心——從演員口中地道的方言、臉上粗糙的紅暈、眼角的皺紋、衣領上的黃土漬,到具有年代感的舊物件道具……劇組一方面有意營造出了一種質樸而粗礪的藝術風格來呼應西海固地區原生態的環境,同時又以極高的細節還原度營造了濃郁的生活質感,將那些浸潤着生活本真的土氣息和泥滋味傳達給觀眾,激活他們的生活經驗。評論家戴清有一個觀點筆者非常認同:這是一種寓於真的美和善的呈現,是藝術似真性的建立,既是作品審美煥發的過程,也是觀眾得以產生共情的重要原因。

  同樣值得一提的是,《山海情》讓人看到優秀現實主義作品和演員表演之間的正向互動關係。一方面,演員們同樣堅守着現實主義的創作態度,以專業的水準雕琢作品。有觀眾評價該劇“全員放棄顏值管理”,直到演員表出現很多人才把劇中人和演員對上號:黃軒和黃覺一改以往留給觀眾的文藝範,濃郁的鄉土氣息在他們身上毫無違和感;《裝台》裏活得憋屈的刁順子張嘉益拍拍屁股成了八面玲瓏的人精馬喊水;灰頭土臉的德福媽是《生活秀》裏漂亮內斂的大陶紅;堅韌勇敢的李水花是在《甄嬛傳》裏出演葉瀾依的熱依扎;扮演打工妹白麥苗的黃堯是《過春天》裏的城市女中學生佩佩……拋卻美顏包袱的他們在作品中的表演自然且自如,求“真”而不一味求“戲”。觀眾也沒有因為他們不那麼漂亮而棄劇,恰恰相反,因為他們完完全全成為了角色本身,因此他們的外表沒有成為空洞的符號,反而成為觀眾追劇的動力。

  另一方面,《山海情》的成功昭示着優秀的現實主義影視作品將為演員提供更為廣闊的舞台與更公平的機遇。當很多演員被懸浮劇毀了演技,當中年女演員陷入無戲可拍的困境,創作出越來越多的現實主義好作品將從整體提升表演水準的門檻,讓好演員超越年齡、形象之限有劇可拍,讓糟演技乃至“AI換臉”等亂象被清理、淘汰。這也將進一步推動影視產業的健康發展。

  正是從這種種層面上,我們説《山海情》成為了現實題材影視作品的一個範例,一塊高地。因為它的成功,文藝工作者可以得到激勵,去滿懷熱情投入生活,用豐富、多樣化的藝術手法來提煉生活、展現生活,為人民抒懷、為時代放歌。

編輯:張馨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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